回 忆

    每当静下来，或是独处时，脑际总会浮现陈年旧事，一桩桩一件件，清晰如走马灯般掠过。有人笑说：“你这是老了，老了的人都这样，爱回忆。”我老了吗？是的，我老了。按乡间“七十不劝酒，八十不留宿，九十不留坐”的说法，我已老到人家“不留坐”的年纪。至于人老了“爱回忆”，在我看来，与其说是老人“爱回忆”，不如说是老人对前程失去信心的无奈。

    想想看，老年人若不回忆那些亲身经历、与情感血肉相连、早已深深刻印在脑海里的鲜活往事，难道要让他们去畅想未来、憧憬理想、谋划前程吗？那终究不属于精力渐衰的老年人，而是属于朝气蓬勃的年轻人。其实，老年人的“前程”根本无需去想，抬头便能看见——那是火葬场里高高耸立、断断续续冒着青烟的大烟筒，那是不容选择的最终归处。既如此，既然无需再去思索前程，便只能回头去追忆那漫长而风雨兼程的来时路上，那些带着深刻鲜活印记的往事。人的脑子总不会空闲，除非是痴呆病患者。所以我说，回忆是老年人对前程失去信心后的无奈之举。

    若细加思量，那些无奈的回忆也有其温暖的另一面。老年人在无所事事时，思想常是空虚、孤寂而无助的，此时若能回味往事，便有助于激活暮气沉沉的心灵。回忆能让思绪回到童年，为生命的末段撒上一抹春色，将悲戚化为喜悦，这既是对失忆、痴呆、疾病乃至死亡的抗争，也是老年人延长生命的良方。俄国作家屠格涅夫在《老人》中写道：“那么，你感到憋闷时，请追溯往事，回到自己的记忆里去吧——在那儿，深深地，深深地，在百思交集的心灵深处，你往日理解的生活会重现在你的眼前，为你闪耀着光辉，发出自己的芬芳，依然饱孕着新绿和春天的爱抚与力量。”诚然，回忆能让人越过岁月的沟壑，重享往昔的欢乐，汲取青春的激情，让干枯的心田得到春雨般的滋润，为衰老的生命注入充沛的活力，使他们能沐浴着夕阳的霞辉，有滋有味地度过每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