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闻梁鸿的《出梁庄记》斩获首届非虚构写作大奖,我再度翻开这本书。前不久返乡,亲身目睹乡村巨变,重读之下心中感触更为复杂深刻。作品聚焦改革开放30余年的乡村变迁,勾勒出全新的乡村面貌,变迁之中喜忧交织:村民住进宽敞新房,生活条件大幅改善;可世代赖以生存的故土,却日渐陌生,失去了往日模样。
驱车靠近阔别多年的老家,我生出和书中作者一样的茫然。走在村内道路上,满心迷失,没有熟悉的归属感,仿佛闯入陌生地界。细看才确认,这便是生养我的故土。如今村里楼房越盖越多,常住人口却大幅缩减,往日鲜活的乡村景致消散,处处透着萧条冷清。
《出梁庄记》是《中国在梁庄》的续作,书中河南穰县梁庄的困境,也是当下无数北方乡村的缩影。外出务工的村民挣得收入,一心修缮住宅,不少人家旧房未拆、新房再起,村庄建筑杂乱堆砌,缺少统一规划,显得臃肿无序。
恰逢端午回乡,村里街巷鲜少见到人影。正午时分,路上只有步履蹒跚的老人往来田间,青壮年尽数外出务工。中小学生集中到县城、镇上就读,整日不在村中;低龄孩童数量也大幅减少,计划生育政策改变了过去多子女的乡村图景,执着多胎求子的现象早已消失。
曾经的乡村满是烟火生机:孩童嬉闹、六畜欢鸣、老人唤鸡的声响交织,拼凑出鲜活田园图景。如今村落寂静无声,彻底褪去往日热闹。村里一位老哥将乡村衰败概括为“三进城”,看似调侃,实则道破现实。
人进城是核心趋势。当代务工者不再只是临时外出谋生,内心早已扎根城市。不少人放弃村内建房,一心在县城、市区置业,子女入学、日常生活都依托城市。年轻一代更是彻底脱离乡土,短暂回乡也只剩躯体,精神早已归属城市。其次是狗进城,从前家家户户养狗护院,犬吠声衬出村落烟火;如今农村少有人养狗,宠物犬反倒遍布城市街巷。最后是树进城,村里老树多被移栽至城区绿化,形成乡村无古树、城市绿荫遍地的反差。“三进城”只是表象,背后是乡村向城镇转型的时代大形势。
人、房、土地是乡村存续的根基,如今青壮年大量外流,大量房屋空置,三大要素已然缺失其二。耕地虽仍留存,但劳动力短缺,田地耕作粗放。梁庄支书韩治景提出,未来土地或将回归集体化经营,集中连片耕作,适配大型农机,降低耕种成本,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难题,这或许是土地发展的出路。
合上书,对照自家村庄的现实,心中五味杂陈。作者在文末写道,乡村不只是被动改造的载体,其中留存着民族深层的情感底色:善良、淳朴、亲情与乡土温情,一旦遗失,便是无法弥补的损失。
乡村变迁自有时代轨迹,我们无力阻拦。既欣喜于村民生活水平的提升,也惋惜乡土烟火的日渐消散,只能怀揣眷恋,静静目送乡村走向未知的未来,默默祝愿故土安好。